又是一年端午，粽叶飘香的日子恰好撞上父亲节，别人都在阖家团圆、向父亲道一声安康，我却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回忆发呆。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，走过半生，到了五十五岁这个回望来路的年纪，我才一点点剥开当年偏执的恨意，看清自己亏欠双亲一辈子的心意，满心都是迟来的愧疚与思念。
 
我的父亲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读书人，母亲是地地道道扎根泥土的淳朴农民。从小到大，母亲总把心里的委屈说给我听，言语间总觉得，读过大学的父亲打心底里轻视土里刨食的她。年少的我不懂成年人婚姻里的磨合与无奈，只一味心疼整日操劳的母亲，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父亲，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在他身上。
 
至今记得两件小事，成了我误解父亲的开端。当年父亲学校发放戏票，他本身不爱热闹，便没有去领取，可母亲偏偏最爱看戏，这件事成了母亲心头小小的遗憾，也被年少的我记在了心里，暗自责怪父亲不懂体恤妻子；还有一回，母亲提前备好饭菜，打算卖给放学的学生补贴家用，不料学校临时放假，所有吃食尽数浪费，辛苦忙活付诸东流，母亲满心懊恼，觉得父亲在学校教书，应该知道当天放假的信息，我也跟着迁怒父亲，觉得他没能帮家里分担生活的难处。
 
年少轻狂的高中岁月，我懵懂早恋，父亲深知前路重要，不愿我荒废学业误入歧途。可他不善言辞，拉不下严厉父亲的脸面来训斥我，只好托付母亲从中劝说。我被逆反情绪裹挟，对着母亲甩脸闹脾气，母亲无奈叹气，说父亲总是把做恶人的差事推给她。那时候的我，只看见母亲左右为难的委屈，完全体会不到父亲藏在强硬背后的苦心，硬生生把他的爱护，当成了不近人情的阻拦。
 
二十九岁那年，我迎来人生最沉重的打击，母亲撒手离开了人世。她是在帮我照看孩子的时候积劳成疾，一想到是为了帮我分担生活重担才拖垮了身体，我被滔天的自责压得喘不过气。我不敢直面自己亏欠母亲的罪责，便下意识把所有怨恨都转嫁到父亲身上，偏执地认定，是家里拮据的经济条件，没能给母亲最好的医治，才留住不住她的性命。悲痛之下，我把母亲的骨灰带回家，藏在衣柜里近两年，抱着仅剩的念想逃避现实，也用对父亲的敌意，掩盖自己无法偿还母恩的煎熬。
 
往后几十年，我就这样带着偏见与父亲相处。直到去年父亲也永远离去，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，半生浮沉过后，我才慢慢醒悟。父亲从来没有看不起半生务农的母亲，他只是书生内敛，不擅长表达温柔；他不是不愿撑起家里的生计，只是普通人拼尽全力，也只能勉强扛起一家烟火；当初阻拦我的早恋，是过来人为我的人生兜底；把劝说我的事交给母亲，不过是怕父女硬碰硬，伤了我们之间的情分。
 
他一辈子默默包容妻子的敏感，扛起家庭的柴米油盐，25年独自熬过失去爱人的孤寂，最后连女儿长久的误解，都默默全盘收下，从未辩解过半句。
 
这个重合的节日里，艾草青青，思念长长。我隔着阴阳，向二老深深致歉：对不起妈妈，是我让你为我操劳一生，到老都没能好好享福，我用一辈子都在弥补这份亏欠；对不起爸爸，年少的无知、中年的偏执，让我误会你半生，到阴阳相隔才读懂你沉默的温柔与担当。
 
此生养育之恩无以为报，只愿天堂里你们二人不再有俗世的隔阂与清贫，能够相守相伴，平安顺遂。往后余生，我会带着对你们的思念好好生活，把迟来的理解和爱意，永远放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