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,是刚大学毕业去新单位面试。那时单位刚成立不久,暂租在一所公寓一楼,光线有些昏暗。我从面试办公室出来,不小心走反了方向,径直走到最里间,迎面正遇上一位女孩往外走。一袭白裙,梳着麻花辫,肤色白皙,一双大眼睛像童话书里的公主。见我冒失撞入,她甜甜一笑,那一刻,我只觉惊为天人。后来共事了才知,她是俄语翻译,和丈夫都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,因单位与俄罗斯有合作,夫妻俩被一同人才引进。真是一对璧人啊!才貌双全,心意相通。更巧的是,缘分仿佛天定,丈夫姓卞,妻子姓原。老卞常笑着跟我们讲他的追妻往事:大学军训第一天回寝室,他就当众宣布,小原我看上了,你们谁也别打主意。老卞是湖南人,性子倔强又坦荡,提起小原,眼底满是 “命中注定” 的得意与温柔。小原不是外向活泼的性子,她安静、恬淡,却格外热爱生活。她总把家里布置得温馨雅致,小茶几上随手插几枝野外采来的小花,一簇狗尾巴草经她打理,也别有韵味。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小资情调,捧着精致咖啡杯,坐在一缕阳光下,穿着素雅古韵的衣裳,和我们轻声聊她喜欢的诗词与作家,宛如一幅静美的画。那时大家都年轻无牵挂,一到周末,一群同事便结伴去周边撒欢,爬山头、访古寺、挖春笋。我们最爱去她家蹭饭。老卞厨艺极好,一锅春笋腌肉慢火细炖,不用多余调料,鲜得人停不下筷子,我每次都能吃上好几碗。平日里多是小原下厨,她温柔贤惠,又追求精致,肉丝要切得细匀,辣椒要摆得好看,连装盘都讲究赏心悦目。她不追品牌,只选贴合气质的衣物,再普通的衣衫穿在她身上,也自带一股古风仙气,清雅动人。后来,老卞被借调到省里挂职,又派驻俄罗斯。那段日子,小原过得格外辛苦。儿子刚出生不久,虎头虎脑,他们俩的娃,一定是顶顶帅的。可幼时体质偏弱,常常生病打针。她经常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。我让她有事随时叫我,唯有一次,深夜大雨,孩子高烧不退,她实在无措,才拨通了我的电话。我们冒雨在街边叫车,抱着孩子奔向医院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,头发微乱,与平日优雅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可她全程镇定,挂号、取药、陪护,熟练又利落。等到孩子挂上针,已是深夜近十二点,她不住地道谢,催我早些回家。连年幼的孩子也糯糯地说:阿姨,我好了,你回家吧。那晚,我分别看到一个母亲的焦急和惶恐,但就是这样一个常常无助的人,从不说苦、不抱怨,透着骨子里的坚强和硬气。每当老卞回来了,她总是喜上眉梢,忙前忙后准备吃的,绝口不提独自带娃的艰辛。老卞和大家吃饭,酒至微醺,会哽咽地说,老婆太辛苦了。再后来,小原随老卞调往省城,我真心为她高兴,总算苦尽甘来。我们偶尔通电话,她依旧轻声细语,说着家常,说老卞还是忙碌,儿子乖巧懂事,语气平和又满足,联系便渐渐少了。有一年,我也到省城挂职,约她见面。十月的杭州,桂香满城,风软景媚。我们约在杭州植物园,她穿一袭淡绿色中式长裙,身姿温婉,仍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古典美人。本是我和她小聚,没想到老卞也寸步不离,说放心不下。我笑着打趣,这么大的人了,还这般黏糊。那个午后,阳光正好,微风轻拂,我们漫步在公园小径,聊起许多往事。当年在九龙湖划船,划着划着不知到了哪就索性留宿船家,夜里听见猫头鹰叫,吓得哆哆嗦嗦…… 谈笑间,我和她头靠着头说悄悄话,老卞咔擦一下,拍下一张合影。我笑着说,认识二十年,小原你还是这么美。只是,我实再没有想到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小原。第二年某天,我突然接到一个老同事的电话,说小原走了……。那个那么热爱生活、把日子过成诗的女子,永远离开了,那年正是她的本命年。她其实一直身体不好,罹患癌症,已平稳度过了五年康复期,家人都以为已雨过天晴。我们植物园相见那年,病症其实已复发,她一直在与病魔顽强抗争。也难怪,她走哪,老卞跟哪。可她在我面前,一如既往优雅从容,笑着说儿子考上浙大,畅想未来当婆婆的模样,一切都那么美好安宁,我愣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。她是苏东坡的铁粉,每每谈起东坡先生,都满眼崇拜。她向往他的豁达洒脱,以痛为歌,乐观向阳。她心气高洁,从不诉说苦楚,永远展现地都是风淡云清。她那么深爱丈夫与孩子,临别那一刻,该有多少不舍与牵挂。如今再想起那个淡淡的午后,我只当寻常相聚,于她而言,却是格外珍惜的每一天。那时她已频繁往返医院,母亲远道而来照料起居,她和我聊起的那些未来,是她心底最渴望,也许也是最无望的期盼。可即便如此,她也不愿让旁人担忧,半句不甘、一句埋怨都不曾说过,始终抱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。一晃六年过去。老卞如今生活安稳,儿子也已攻读博士,前程可期。我想,这一切,正如小原所愿吧,她爱的人生活平安快乐。只是,人间再无原姑娘,她那份对生活的热忱、对美好的执着、如苏东坡一般通透坚强的模样,永远留在我心底,成为一段温柔又怅然的舞曲,岁岁年年,轻轻回响。
--你的挚友蒋蔚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