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
母亲,今天我又坐在窗前。今天城里的阳光不像乡下那样野,它被高楼切碎了,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我的桌上,像你当年手撕的馍,一小块一小块,每一块都带着你掌心的温度。
我记得,你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楼下的香椿树还是发了芽。嫩红的芽尖探出头来,怯生生的,像我认字时,我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妈”字。那时候你笑了,笑得那样大声,那样不管不顾,整条巷子都被你的笑声灌满了。你的笑声是有形状的,我至今记得——它是圆的,滚烫的,像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炭,谁靠近了都会被暖一下。你是这世上最让我认可的母亲。
你有侠骨柔肠。我见过你在菜市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出头,挡在他身前,对那欺人的摊主说:“你试试。”你的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那摊主被你的气势压住了,嘟囔着退了回去。你转身扶起老人,帮他拎着菜篮,一路送回家。我也见过你深夜坐在我的床边,轻轻替我掖好被角,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时,比春天的风还轻。你帮过多少人,我数不清。我姐夫的父母在医院住院是你给他们做饭送饭;你80多岁闺蜜孙女上学无钱是你帮他孙女垫过学费;那个你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流浪者,是你、奶奶将家里的衣服拿出来给他们穿。你从不记这些事,好像它们像呼吸一样自然,不值得被记住。但被你帮过的人记得。你走的那天,家里来了很多人,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着,只是流泪。沉默的人群,沉默得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麦田。但我知道,那片雪下面,全是你种下的暖。母亲,你教给我的,从来不是如何成功,而是如何成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“人”。一个有骨头、有温度、有大爱、会在别人跌倒时伸手的人。你说:“人这一辈子,只有你对别人的好,才是自己的。”。
你活着的方式就是诗——那种粗粝的、滚烫的、用生命写成的诗。你大笑的时候,诗在大声朗诵;你沉默的时候,诗在轻轻低语;你替人出头的时候,诗是站着的;你替我掖被角的时候,诗是跪着的。如今你不在了,我成了你留在这个世上的诗。我活着的方式,就是你在人间继续呼吸的方式。时光从指缝间漏走了,凉凉的。你走得时候,我嗓子疼到说不出话,当时还想自己熬不过去。母亲,你走后的每一天,我都在替你活着,也为自己活。替你大笑,替你帮人,替你把那碗热汤端给需要的人。你教过我,人死了不是真的死,被人忘了才是。你放心,你不会死的。你活在我递出去温度的每一只手里,活在我每一次选择善良而不是冷漠的瞬间里。
香椿又发新芽了。我摘了一把,炒了蛋。第一筷子,我放在了桌上,像你当年等我那样。
我知道你不会回来吃了。
但我还是放了。
~永远的爱